非裔使節——學者Clifford Pereira參與研究The Secret of England's Greatness(1862至1863年)畫作中非裔使節的身分。(Clifford Pereira提供)
The Banjo Lesson——Henry O. Tanner著名畫作The Banjo Lesson(1893年)獲漢普頓大學藝術館收藏。(網上圖片)
Clifford Pereira(劉彤茵攝)
William Edmondson——自學雕塑家William Edmondson曾於1930年代在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舉行個展。(網上圖片)
William Edmondson作品Crucifixion(1932至1937年)。(Smithsonian American Art Museum網頁截圖)
The Judgment Day——哈林文藝復興其中一名藝術家Aaron Douglas作品The Judgment Day(1939年)。(National Gallery of Art網頁截圖)

【明報專訊】美國掀起的新一浪Black Lives Matter平權浪潮持續,本地媒體至社會亦有留意,但始終引不起熾熱探討。在歐美高舉拳頭的吶喊中,不禁令人反思香港對種族平權議題仍然陌生,或無從入手。那倒不如由一件件藝術作品說起,本版將分上下兩集,先淺談奴隸貿易下之敘事,至美國黑人文藝復興,並反思博物館中的「黑色」,從創作認識此段歷史與反抗。

就平權浪潮,網上出現不少「10個你必要認識的黑人藝術家」等入門文章。相約港大非洲研究課程名譽副研究員Clifford Pereira談此題目,他決定先由基本概念入手,到底什麼是種族?他指出,「種族是社會建構出來的概念」,基因報告顯示人的血緣絕多數混合不同地區及族裔,不限於其或其父母所在的國家:「所以基因與國籍、語言、宗教並不相等,國籍是一群人嘗試去成立及定義他們本身,並不等於內裏的人都是某種基因、某種模樣。」涉足研究大西洋奴隸貿易的他進一步指出,奴隸制度由人類歷史開初已存在,惟大西洋奴隸貿易規模尤其龐大,並設立分明的種族制度,直接跟基因及膚色扣連。事實上1830年代英國廢除帝國領域奴隸制度,但遺下的種族階級觀念甚深。

畫中黑人使節 無名無姓

學者點出一幅The Secret of England's Greatness(1862至1863年)的畫作:圖中維多利亞女王向下跪的使節送上《聖經》作禮物。畫作根據歷史人物及事件建構而成,非百分百真實。

Clifford Pereira表示,研究顯示另外一些相信是描述有關接見場面的草圖,但圖中使節並無下跪,最終畫作則呈現帝國主義擴張,白人英人優越等意識。你以為這已是歷史嗎?學者點出,收藏畫作的倫敦博物館National Portrait Gallery,幾年前展示作品時仍具爭議。館方於畫作旁邊的簡介,原本只寫及維多利亞女王向一名黑人贈予《聖經》,Clifford Pereira見狀便向館方反映:「畫中的場面很大,何以個個人物有名有姓,而使節的背景卻沒有資料,只被界定為黑人,這已是個問題。」

受到館方邀請,學者隨之展開對使節身分的「調查」。他留意到使節穿著東非地區服飾,頭頂的羽毛飾物來自印尼某種雀鳥,而當時的尚吉巴蘇丹國跟印尼有貿易連繫。他們進一步翻查維多利亞女王日記,便發現紀錄寫及曾跟東非使節會面,由此推斷畫中使節來自蒙巴薩,即現時肯尼亞南部。館方按照這分析更改畫作簡介,展示該名使節的身分地位,並反思畫中的帝國主義意識。Clifford Pereira認為黑人歷史一直被忽視,此等設定深入社會及機構,例子只為冰山一角。他說:「博物館或有認可的機構,引領我們向某個方向思考,而很多時因為它是博物館,人們會認為事情『就是如此』而不察覺問題。」

至於美國,1865年內戰完結後黑奴獲解放,惟白人優先主義透過新法律延伸,包括種族隔離的《克勞法》(Jim Crow Laws),設立分隔的交通工具、餐廳、廁所甚至飲水設施,不准黑人穿梭州份等。部分更沿用黑奴制度「一滴血法則」,人民如有一滴非白人血統,即使皮膚如「白人」般白,亦被視為「黑人」,影響其權利與福利,長遠維持膚色的社政不公及種族歧視。港大美國研究課程統籌主任、助理教授Tim Gruenewald表示:「無論在畫布抑或歷史,多年來黑人的聲音都被消失。」

展現黑人肖像 意義重大

非裔美國人接受藝術教育及當上藝術家更舉步維艱,作品亦難以吸引收藏,但博物館收藏是對作品公共及市場價值的重要認可。

Tim Gruenewald指出,當地首個收藏非裔美國藝術家的博物館,為內戰後專為黑人設立的漢普頓大學之藝術館,1894年收藏Henry O. Tanner(1859至1937年)2幅作品,包括著名的The Banjo Lesson(1893年),繪有一名黑人老伯教小孩彈樂器。Tanner繪畫大量風景及宗教主題,惟藝術館選擇其繪畫黑人的作品。分析亦指畫中長者用色灰沉,小孩臉上則光線明亮,帶有捱過黑奴制度而迎接下一代,充滿種族的意味。

「當時你在博物館牆上幾乎不會見到一幅黑人的肖像。只是繪畫他們的臉作為主體,已經是意義重大的事。」Tim Gruenewald解釋。他在Rethinking America's Past: Voices from the Kinsey African American Artand History Collection(2019年)一書,提及Tanner本人質疑美國對於種族及其身分的定義,亦只想被視為一個藝術家,而非黑人藝術家。不過,學者認為這反映美國社會存在更龐大的結構問題,藝術亦難以去除其政治意味:「整體而言,有些非裔美國藝術家主動透過繪畫黑人來展示身分,有些只是想反映其生活圈及鄰舍,有些完全沒興趣說什麼,但他們的作品仍然是政治性的。」

哈林文藝復興 非裔藝術家冒起

步入20世紀,一戰後非裔美國藝術家身分意識加強,1920年代哈林文藝復興(Harlem Renaissance)開始放鳴,此場文化運動是要令他們被真正「看見」。首位於哈佛大學哲學科取得博士學位的非裔美國人Alain Locke,為哈林文藝復興奠定思想根基,亦大大影響後來的民權領袖馬丁路德金。其1925出版的《新黑人》(The New Negro),鼓勵群體重視和尊重自身文化,並從其作為非裔美國人的經驗開始創作。他寫道:「在哈林區,黑人正把握第一次集體表現及自決的時機。」非裔美國人以音樂、文學、視覺藝術表達身分,舉行展覽及表演、出版刊物,刺激藝術生態,當中包括Aaron Douglas、Laura Wheeler Waring、William H. Johnson等視覺藝術家。透過創意展示文化及天賦,運動不是渴求社會以憐憫對待,而是主動地成為解放及平權的最前線。

直至1937年,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為William Edmondson舉行個展,亦是館方首個為單個非裔美國藝術家舉行的展覽。不過,這是令人沮喪的。那年代美國一些自學非裔藝術家冒起,這跟他們沒機會接受藝術教育背景有關。作品多會被藝圈定為現代中的原始藝術,William Edmondson正是其中一個,他來自南部田納西州納希維爾,以石灰岩作雕塑。MoMA去年出版書籍Among Others: Blackness at MoMA內有文章回看此個展覽,點出展覽新聞稿的闡述有問題,例如強調藝術家幾乎文盲,以及應該「從未見過其他雕塑」,而傳媒亦報道成有如館方施予黑人的光榮。字裏行間,館方策展人及藝術歷史家反思MoMA助長的種族歧視,並強烈批評館方在展示整個複雜時代的職責上,嚴重失誤(egregious failure)。

「過去有否進步?有,但也太慢及令人失望。幾百年來的制度暴力,如果你把此從方程式中除去,世界不會改善改變。」Tim Gruenewald坦言,這不是香港觀眾容易明白的,甚至美國都有很多人不理解此等歷史,然而無知不是藉口,如果發現有問題,或可改變一些視點,並從中學習所想。1960年代起迎來另一更激烈廣闊的浪潮,多元思想從流行文化延伸,創作方式不斷衍生,將於下回再論。

文:劉彤茵

編輯:蔡曉彤

電郵:culture@mingpa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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