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剛才心臟停頓,現在回來了,要再入手術室。」茫然張開雙眼,Rick嘗試在腦海搜尋自己記得的最後一刻。

一片空白。

為他急救的護士,推着擔架牀直奔手術室。天花板一排又一排光管掠過之後,Rick終於記起自己本來是要做「通波仔」手術。人到中年,身邊不少朋友都曾因為心臓問題要做手術,Rick還記得大家都安慰他是小事一椿,早上做完手術,晚上就可以大快朵頤──怎可能突然之間就叩上鬼門關?

來得及通知阿福嗎?轉念之間,手術室的大門關上,麻醉藥效瀰漫思路,他只能沉沉睡去。

生死時刻  身邊有一個人就是幸福

「患病時,有個人在身邊,差別很大。」Rick感嘆。因為新型肺炎疫情,朋友未能前來探望,身在台灣的男朋友阿福也因為入境後需要隔離十四日,未能相伴在旁。醒來之後,Rick第一時間與阿福視像通話,但是他依然覺得自己孤伶伶去打這一場仗。「要有一個實實在在的人在身邊,才可以依偎和撒嬌。」隔着屏幕,阿福只能安慰一句「回來就好,別想太多。」

「Long D(遠距離戀愛)要面對的問題,我到今日還未能完全消化到。」七年前,Rick與阿福經由朋友介紹認識。在此之前,Rick已經歷過兩段異地戀,談一場觸不到的戀愛有多痛苦,他全都知道。「撻着咗,那些痛苦都拋諸腦後。」熱戀之後,回歸現實,一下子,煩惱重現眼前。

過時過節見不上面,掛念對方不一定即時聯絡得上……這一切,Rick都知道,但是第一次Long D的阿福不知道。第一次見面,第一次分別,第一次視像通話,不擅辭令的阿福問了一句「你吃飯了嗎?」然後就自顧自哭了起來。兩個大男人,加起來有一百歲,面對分離,柔軟的內心還是會流淚。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

起初, Rick每兩星期就飛到台灣與阿福見面。後來,因為台灣的工作合約結束,二人改為一個月見面一次。許多台港伴侶常常安慰自己,台灣與香港的距離並不那麼遙遠,有時在香港,要穿梭新界和港島,都要一程飛機的時間。

然而,在香港,距離再遠,也不需要坐上飛機才能吃一頓晚飯。

一個月才見一次,每次只見一星期,二人相處的時光都是一趟七日六夜的旅行。接機,接過行李,阿福會在行李車的扶手上輕輕抓他一下,表示掛念──就像一隻等待你回家的貓,熱情卻只化作繞腳一圈的貓步。

有時開車去沙灘,有時穿越山林之間,有時待在家中等他處理緊急的工作,有時還會招呼剛好來台遊玩的朋友。那一個星期,是他們最接近生活日常的時候。

直到再次現身機場,又要分別一個月,這時,阿福總會忍不住擁着他,輕輕一吻。

台灣有香港無  結婚也「攬炒」

Rick與阿福曾經討論過,二人退休之後就去外國結婚。後來,台灣通過同性婚姻,大家都認為留在台灣結婚,意義重大。根據台灣內政部統計,截至二Ο二Ο年五月二十二日,台灣共有4,021對伴侶登記同性婚姻。

台灣伴侶權益推動聯盟在凱道設立「跨國同婚連儂牆」,有伴侶拖着行李箱到現場聲援,要求台灣政府盡早處理跨國同婚的問題。

然而,台灣法例有限制當地人與外國人結婚的條例,《涉外民事法律適用法》第46條前段列明:「婚姻之成立,依各該當事人之本國法。」換言之,只要對方的國家未有通過同性婚姻,同志伴侶也無法在台灣結婚。由於香港未有同性婚姻,即使同婚專法已經通過一年,台港同志伴侶仍然未能成婚。

「雖然我們都打算結婚,但是也有共識不是一時三刻的事。」一方面,Rick要留港照顧患病的年邁母親;另一方面,在台灣登記結婚,需要更改戶口名簿,阿福因為與家人同住,任何改動都一定會驚動父母。除非阿福買樓,登記一個新戶口,或者租樓的業主同意借出戶口讓他登記,他才能用新戶口登記結婚。阿福一直未有向家人出櫃,父母又年事已高,他打算在父母離世之後才結婚。

經歷新型肺炎一役,二人或者會有新想法。畢竟,由去年12月至今,因為封關問題,二人已經有半年未能見面,只能靠視像通話「止咳」。台灣與香港的距離再近,當中還是有一道國界。二人當初堅持在台灣結婚,因為太多社會的權利和義務與婚姻綑綁在一起。「在台灣結婚,才有法律權利和地位,為伴侶作出決定,例如在對方入院時為他簽字。」

這些年來,因為工作關係,Rick在節日總是迎來最繁忙的時候。這些年來,除了彼此的生日,二人從未一起度過任何節日。「如果可以,農曆新年會是第一個我想一起過的節日。」Rick知道,在台灣可以跟阿福一起返鄉下,吃一頓農家菜。「我們都喜歡田園生活,將來退休可以回去他的鄉下耕田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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