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lary希望作品相片以書誌的方式呈現
身邊的朋友連一個飯局都擠不出時間,只有自己如同廢青。
滿街都是上班族
她渴望成為全職的牛(那麼就可以盡情吃草和奔跑),或全職的鴨媽媽。
招聘廣告熱烈歡迎畢業生,但同時要求擁有五年或以上的工作經驗。

疫情陰霾未散,失業浪潮又起。失業率攀升至逾十年新高,職業空缺比去年同期銳減超過四成。當上班族祈求保住飯碗,應屆畢業生連飯碗的影也看不見。難怪最近滑面書,除了鋪天蓋地的新聞以外,只見大學的師弟師妹紛紛援引My Little Airport的歌詞:「一畢業就等於失業……」

畢(失)業,從來不是一件光彩的事。一來會不停自我質疑,二來身邊人必定會嘮嘮絮絮,有時連隔離鄰舍、三姑六婆也會參一腳。「其他同學搵工未?」「不如你正正經經搵份工啦!」「唔好咁奄尖,找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就好。」這樣的迷惘期加疲勞式轟炸,記者也親身經歷過。一直在找天涯淪落人,後來竟在書中遇上。

借小誌言志

年初到大館參觀香港藝術書展,展場盡處一道寶藍色的牆上,掛起了十幾本斑斕的小誌(Zine)。這些小誌由浸大視覺藝術院小量印刷,大多畫風整齊成熟。在芸芸社運小誌中,一本帶小童筆觸的粉藍色書,很快就凝住了記者的目光。

那繪本名為《Jobless》,封面上,一個女孩坐在白鳥上翱翔,遠離地上繫領帶、面目模糊的人羣。翻開內頁,當所有人都上班了,失業的她坐在餐廳與老婆婆聊天,煩惱既不能自稱為家庭主婦(還未結婚何來家庭和婦),又不算是退休(還未勞動何來退和休),她渴望成為全職的牛(那麼就可以盡情吃草和奔跑),或靠睡眠為有需要的人發電(除了太陽能、水力、風力發電,睡覺也是儲備能量的過程吧)。

這個趣怪的女生,就是去年從浸會大學視覺藝術院畢業的胡愷昕(Glary)。她擅長畫油畫和手繪插畫,色調柔和夢幻。《Jobless》貫徹她饒有詩意的畫風,顏色也是以粉色為主,但採用了孔版印刷(Risograph)。這是一種單色疊印的印刷技術。每次只會印出一種顏色,若要做出多色效果,需重印兩次或以上。重印時,會出現顏色混合或網點等效果,為創作帶來驚喜。她常以日常生活中的細節作為靈感,去年年末,創作第一本插畫小誌《Jobless》,皆因畢(失)業是當時最煩擾到她的事。

孔版印刷以單色疊印,透過顏色深淺,營造不同效果。

失業的無力感

畢業以後,她一直沒找全職工作。所以這一年都在做什麼?「無所事事。」她自嘲是個超級慢的人,説話慢,吃飯慢,走路慢,連思想也彷彿跟爭分奪秒的社會無法接軌。當全世界在畢業前已忙着找工作,唯獨她氣定神閒,還勸說身邊人別擔心。離開校園半年以後,大部分同學都找到工作了,只有自己如同廢青,她才開始知驚,原來失業的感覺很糟。

「聽見同學逐個搵到工/但我仍在尋尋覓覓中。」

這種令她窒息的感覺,源於朋輩之間的比較。本來她安於現狀,但她漸漸發現,身邊的朋友連一個飯局都擠不出時間,自己卻跟剛退休的爸爸一樣空閒。留在家裏的日子愈久,愈覺得生活失去重心,缺乏新挑戰。於是,她投了幾份履歷表,應徵畫廊助理,卻缺乏相關經驗(招聘廣告熱烈歡迎畢業生,但同時要求擁有五年或以上的工作經驗),結果苦無回音。疫情下空缺更少,求職更難,她也就更覺得自己一事無成。

不工作不是因為懶惰

有兩把聲音纏繞着她,一把是她自己的,另一把是主流社會的。下一代不想隨波逐流,上一代信奉多勞多得,總覺得要「熬出頭」。社會二十三年來灌輸給她的價值觀就是:「年輕人要腳踏實地,若想發夢,就留待退休後才夢個夠。」

想起西西寫的短篇小說《碗》,文中串聯余美麗和葉蓁蓁這對舊同學的視角,前者選的碗只為配襯高貴餐具,後者則選了一隻粗碗,分別道出兩種截然不同的生活態度。西西筆下的余美麗,視不工作的人為社會寄生蟲:「不把才能貢獻給社會是辜負了社會的培養以及浪費納稅人的金錢的……不愛工作的是懶惰的,是逃避責任的,是不愛社會、不愛人類、不合作、不合羣的,是自私的。」所說的,正是辭掉教職的葉蓁蓁。那一年她生活緊絀,但看的書比以往許多年看的要多,每天坐在公園仔細地觀察一花一草,簡簡單單,已是最大的快樂。

胡愷昕就像葉蓁蓁,不是懶惰,也非不愛社會,只是追逐「沒有翅膀但會飛翔的雲層」的自由。其實她對主流工作不感興趣,只想專心畫畫,不想服從經濟體系。她覺得,人不應盲目順從社會框架下的既有時間表,而是要尋找屬於自己的步伐。她以旅行經歷做比喻:「其他人用五日四夜走遍一個地方,但我永遠都要三倍甚至四倍的時間。累了便坐,喜歡就再坐久一點,趕行程呢樣嘢,我搞唔掂。」

左圖和中圖是其中兩色的測試圖層,右圖是關於農業的跨頁完成品。

找屬於自己的節奏

節奏和方向,比速度重要。過去一年,失學兼失業的她迷惘過,但沉澱過後,卻發現沒有全職工作的束縛,反而有更多空間去做自己喜愛的事,作品甚至比在學期間的更多。從前專注畫油畫,近來混合木顔色和塑膠彩來手繪日常小事,日日夜夜躲在家裏畫,間中兼職視覺藝術導師,又與吹長笛的朋友合力製作跨媒體作品。

閒時她也愛行山,接觸大自然。在空窗期期間,她於家中一隅,在盆裏栽種菠蘿(從開始到長出果實,需約兩年的漫長等待)和幾棵仙人掌。她開始幻想:「如果我可以生於自由自在的田野,以數星星、數鴨子維生,那就好了。真希望社會中的工作可以多元化一些,好玩一些。」

只要是「好玩」的,她都想嘗試,所以她在小誌提出許多有趣的問題。「Why can’t I make money counting stars?」「Maybe I can create sleep energy to generate electricity for the needy?」這些問題,一般人也許不會問(按:雖然記者小時候也有幻想過)。但她想說的是,生活不只有一種,每個人都可以跳出現有框架,活出自己的生活節奏。她說,自己自有意識以來就喜歡畫畫,所以中學到大學也一直讀藝術。她慶幸,從來都慢半拍的自己,早就找到喜歡的事。

還能畫就繼續畫

訪問當天,全國人大通過制訂「港版國安法」草案。無論是資深藝文工作者,還是學生和畢業生,都擔心會失去創作自由。初出茅廬的她說,自己幾乎不畫政治,多是畫看似沒有「大時代」情懷的生活瑣事,但政治無孔不入,任何人都會憂心。

假如有天再也不能畫畫,會怎樣?記者話音未落,話筒已傳來苦笑聲。「不知道呀……」她一時語塞,再緩緩地說:「畫筆是我身體的一部分,是表達自己、認識社會的方法,很難接受失去它。趁還能畫,就繼續畫。」

前陣子社會動盪,她試過握着畫筆也提不起勁,也知道自己不擅長畫些「強而有力」的作品,但仍想以微小的力量,令人在她的畫中感受到平靜和快樂。

小誌的封底寫着 “Be a bird. Have your own path”。怎樣的路?除了繼續畫畫,下一步她計劃走入農田,實踐半農半藝,希望透過種田,用自己一雙手接觸香港土地,實實在在地感受自主生活。

她說:「每個創作人,準確來說是每個人都會擔心將來,所以更要懷着希望和信心,去做當下能做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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